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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那乡间小路上的风景

2019-07-29 来源:上观新闻 [ 字体:   ]
  故乡崇明岛上有我两个家,分别在城西乡下和江边南星镇。连接两地的是一条10里乡间小路,儿时我是牵拉着母亲衣角奔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。小路上有几个上坡几道弯我了如指掌,一路上的芦荡、范迎郎豆腐店、南家桥、高树园、鸽龙港,枇杷埭等地名,无论是顺读还是倒背,至今我仍能一气呵成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这条10里乡间小路是很有风景的。
  小桥
  路上有小桥,小桥上行人、独轮车络绎不绝,桥是狭窄的木板桥,但人们不会争先恐后,而是在小桥两堍“留一步,与人行”,从不吆五喝六,这已形成一种氛围:“故乡人自正,桥狭心亦平。”当年走在乡间小路上的人,缺少的是文化,不缺的是礼让往来。
  流水
  路边有流水,小河水清幽幽,总有鱼儿在水里游。鱼儿个子虽小胆子大,我走它们就游,我停它们也停。鱼儿不会语言,但就像要和我搭讪。现在想来,当年它们正在长身体时,时不时向我讨要食吃,可是我两手空空,没有一点儿面包屑之类的鱼食呀!
  人家
  路旁有人家,这里都是农户人家,老屋烟囱里倾吐着不浓不淡的炊烟,总在老屋上空缠绵飘舞,乡间小路有了炊烟更显现出乡村的气息。炊烟对老屋主人无语,但炊烟对生下它的老屋烟囱有情,它们都不想马上离开,它们要和老屋烟囱深情作别!
  路茶
  乡间小路上的“高树园”,是我们大热天赶路的歇脚之处,树荫下备有茶水让路人解渴,乡下称之为“路茶”。路茶不收分文,也无人看守,两碗清凉的路茶下肚,口渴顿时消失。
  这里的路茶由大麦烧煮而成,又称大麦茶。大麦茶色泽金黄,喝起来爽口,回味时有大麦的清香,香中略带一丝甜味。煮茶人把大麦茶盛放在一个被称为“落缸”的陶器里,母亲说:“落缸里的茶水上口来得清凉。”缸里氽着一个蓝边茶碗,落缸的盖子是用洁白的纱布和一个竹箍缝合而成,这是为了让大麦茶通风不易馊。当时虽没有消毒水、“一次性”的条件,但看上去清清爽爽,喝着也放心。
  路人到此喝茶,想喝多少就舀多少,喝得碗里滴水不剩,再用手指或衣角抹抹嘴唇接触过的碗边,然后把蓝边碗轻轻放进茶缸,把盖子盖好,无一马虎。这“抹碗边”的动作今天看来有点儿“那个”了,可在当时的含义,不仅表示卫生,更是对煮茶人一种尊敬与礼节。煮茶人和喝茶人非亲非故,但他们之间维系的是一种纯朴的人间真情!
  儿时,我经过这里总想多喝一碗路茶,但母亲最多只准我喝两碗,而她只喝大半碗,从不多喝。母亲说:“只要湿湿嘴。”喝好后她习惯地咂咂嘴、舔舔唇,似乎在回味大麦茶的清香。有时母亲还要唠叨几句:“大麦茶是化本钿烧出来的,又不收我俚一个铜钿,人家是积德行善,我俚要少喝一口”。
  其实我们都没见过煮茶人,煮茶人大概也不想在众多的喝茶人跟前露面,他似乎不在乎那赞扬声,只要走路人能解渴,感到方便,它就知足了。
  独轮车
  独轮车是乡间小路的符号,一条乡间小路如果没有独轮车来往,听不到独轮车叫声(独轮车行驶时车轴发出的响声,我们乡下称叫声),小路上没有车辙,就缺少了乡村的气息,乡下称它为“冷落路”“死路”。乡下车夫微倾上身,两手握把,八字开脚步,时而扭动的腰身,优雅的推车身姿,把一项苦力劳动美化得如诗如画,这是乡间小路上的移动风景。如此时有个年轻车夫推着满车货物,车技娴熟,定会迎来许多路人的赞许目光。
  独轮车车轴每转一圈,“演奏”出一个“曲调”,这曲调仰扬有致,顿挫有序。这曲调很独特,任何一位口技演员都未能模仿成功。车轴周而复始,演奏的是同一个曲调。曲调虽单一,但耐听,这是乡间小路上流动的抒情长调,乡下车夫都爱听这抒情长调,都说:“肯叫的车子,推着勿吃力。”童年的我,对独轮车叫声更是情有独钟,常会伫立在小路边,把迎来送往独轮车叫声,作为自己的一大乐趣。
  在乡间小路上,当两车相遇时,车夫往往会停下车来聊上几句。他们虽素不相识,但以车为友,聊家长里短:“老阿哥车子上装的哈没事(啥东西)?”“糖家甜头(是一种甜瓜,形似伊莉莎白瓜,但伊莉莎白瓜甜味和它相差甚远)。”“要推到哈所在(啥地方)?”“城里(现在的城桥镇),城里卖得出好价钿。”说话间,瓜主拨开麻袋,掏出一个甜瓜,往车棚上轻轻一磕,一声脆响,瓜分两爿,香甜瓜汁溢出。瓜主把一爿瓜递给对方,对方显得不好意思,摇摇手不肯接。瓜主说:“嗨嗨,自家田里种个,用勿着客气个。”两个陌路人,把乡间小路上的和谐友好气氛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晓得人情冷漠为何物,乡间小路上的来来往往者,几乎都没有那种“看到陌生人要提高警惕”的概念。
  70年过去了,当年的乡间小路都已铺上了水泥路,独轮车已由电瓶车、汽车代替,路茶早已没有了身影,然而我常思念,思念当年乡间小路上的风景,直至永远!